风雨如晦，鸡鸣不已，这夜色,偏生不给人安眠的余地。
临渊城头，风卷着湿漉漉的雨气，扑在青石砖上，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，沈望披着蓑衣，立在城堞之后，眯着眼望向远处黑黢黢的群山，山影连绵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脊背起伏，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，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铁剑，剑鞘粗糙,硌得他指腹生疼。
这柄剑，是他爹留给他的，他爹是个铁匠，一辈子打铁，临了也没能给自己打一把趁手的兵器，这把剑，是村里凑钱请了个游方道士开过光的，说是能辟邪，邪没辟过，倒是跟着沈望从军，砍过几回柴，劈过几回柴火垛,如今锈得连鸡都杀不死。
可今夜，他将手按在剑柄上时，却感到一丝极细微的、不属于铁器的震颤，像心跳,又像远方山腹中某种沉睡之物的呼吸。
“沈望！发什么愣？仙长们要开坛了，赶紧去广场候着！”身后传来同伴的大嗓门,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的焦急。
沈望应了一声，拢了拢蓑衣，转身下了城头，临渊城不大，此刻却挤满了人，粗布麻衣的百姓，携刀带剑的武者，还有几个穿着青衫、面色倨傲的仙门弟子，都朝着城中央那片空旷的广场涌去，广场上，黄纸朱砂，旗幡招展，几个须发皆白、仙风道骨的老者正围着一座三丈高的青铜鼎，低声念诵着什么咒文，鼎内火焰熊熊，却无一丝暖意透出,反而让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沈望站在人群外围，踮着脚往里看，他听不清那些咒文，却看见青铜鼎表面那些繁复的铭文，在火光映照下，像是活了过来，游动着，扭曲着，化作一道道微不可察的光缕，升腾而上,融入头顶那片被乌云遮蔽的夜空。
人群忽然骚动起来，有人指着天空，发出惊呼，沈望抬头，只见那厚重的云层，裂开一道缝隙，一道清冷如水的月光，直直地垂落而下，恰好照在青铜鼎的鼎口，那月光并非寻常，其中仿佛流淌着无数细碎的金色字符，那些字符落入鼎中，火焰猛地蹿高三丈，颜色也从赤红变为青白,转瞬又化作近乎透明的琉璃色。
在这青白透明的火光里，广场中央那座巨大的石碑，终于显现出第一行字迹，那字迹笔走龙蛇，带着一股凛冽的剑意,仿佛要破碑而出。
“地榜第七十二位，临渊城，铁匠之子，沈望。”
石碑上的字，在火光中闪烁了三息，旋即隐去，但临渊城却炸开了锅，无数双眼睛，或惊疑，或羡慕，或带着赤裸裸的贪婪，齐齐投向那个站在人群边缘、披着蓑衣、一脸茫然的年轻人。
沈望愣了，他认得那几个字，每一个都认识，但连在一起，却让他觉得荒谬，铁匠之子？地榜七十二？他在军中三年，最多算个能打的什长，连修士的门槛都没摸到过，这石碑莫不是年久失修,出了毛病？
然而不等他细想，那石碑上的名字并未消失，紧接着，又有几个名字浮现，都是些遥远而陌生的地名和人物，但所有人都知道，今晚，这个凡尘市井中的铁匠之子，一具凡人俗躯，第一次被仙凡幻想战力榜这座象征着修行界至高荣辱的石碑，指名道姓地刻了上去，尽管只是最低的“地榜”末尾，却像一颗投入平湖的石子,涟漪不断。
人群的中心，那位主持法事的老者，白发长须，面容清癯，他正是仙门“衡岳派”的长老，陈玄机，他目光落在沈望身上，眉头微微皱起，以他的修为，自然能看透沈望体内无半点灵力波动，气息浑浊，分明是未入道的凡俗，可这战力榜乃天地灵物，历代由人皇与仙盟共同执掌，从不虚出，它既点了名,必有缘由。
“那后生，”陈玄机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你上前来。”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，沈望迟疑了一下，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，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滴落，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湿痕，他走到陈玄机面前,行了个军中粗浅的礼。
陈玄机上下打量他，目光最终落在他腰间那把锈剑上，剑柄上缠绕着几圈粗糙的麻绳，与寻常柴刀并无两样，陈玄机伸出手，指尖尚未触及剑鞘，忽然，一道极其清越的剑鸣声响彻广场，那声音不大，却仿佛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，所有人腰间、背后的佩剑、法宝，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嗡嗡颤鸣,仿佛在朝拜君王。
陈玄机瞳孔骤缩，他看得分明，那剑鸣声，正是从沈望腰间那柄锈剑上传出的，剑身依旧锈迹斑斑，仿佛一碰就碎，但那剑鸣中所蕴含的古老剑意，却让他这个元婴期的修士,都感到一阵心悸。
沈望却浑然不觉，他只感到剑柄传来一阵温热，低头去看，锈剑没什么变化，他茫然地抬头，看着陈玄机，又看看周围那些惊惧交加的目光，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，他隐约觉得，自己平静的铁匠之子生涯，从今夜起，要彻底改变了，那石碑上的名字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，又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刃,将他推到了一个他从未设想过的位置。
雨停了，月光透过云隙，洒在青铜鼎上，那上榜首行的字迹，终于缓缓隐去，广场上依旧寂静，只有沈望腰间那把锈剑，在月光下,似乎比先前亮了一丝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在数百里外，一座悬于云海之上的仙宫大殿中，一名穿着月白道袍的青年，正盯着眼前一面水镜，镜中正是临渊城广场上的这一幕，他唇角微微勾起，轻声道：“第七十二……倒是有点意思，下一境，该叫他们知晓，‘散人’二字的份量了。”他指尖轻敲玉案，那面水镜倏然碎裂,化作点点银光消散。
而在临渊城，沈望终于回过神来，他握紧了腰间那柄锈剑，感受着指尖传来的、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，他抬头，望向那已经恢复如常、却仿佛在所有人心中都留下了一道裂痕的石碑，又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影，那里是修行者云集之地,是仙凡相隔的界限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雨水混着泥土的气息，灌入肺腔，天下第一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，但他知道，从今往后，这份榜单，这柄锈剑，大概会让他这粒凡尘,不再甘于安分地落在地上了。
上一篇： 裂口里的群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