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门,藏书阁,尘埃在光柱里打着旋儿,我盘坐在蒲团上,指尖划过一卷残破的兽皮册,其上绘着一头银白九尾狐,墨迹已褪作浅灰,唯有那双丹凤眼,仍透着欲说还休的灵光,这是三百年前飞升的「月瞳」祖师留下的《灵兽谱》,记载着她与九尾狐「雪沉」的往事,我与雪沉,隔着一纸残卷,既非仙,亦非凡,只在午夜梦回时,仿佛能听见那一声穿越烟云的清啸。
凡间,江南小镇,青石板路被雨打湿,倒映着昏黄的灯笼光,我撑着一把破了角的油纸伞,从药铺门口路过,瞥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蜷在阶前,怀中护着一只脏兮兮的白猫,猫的眼里,却有一种近乎通人性的哀矜,我蹲下身,替老妪拢了拢散乱的银发,又指了指那猫:“它有些灵气,怕不是寻常家畜。”老妪干咳两声,只是摇头:“我那苦命的孙女,怕是不成了,这猫是她捡的,跟了她三月,如今竟不肯走。”
我心中一动,从袖中摸出一枚温润的玉扣,递到老妪手中:“拿这个去换些银钱,给孙女抓药。”老妪怔怔望着玉扣上的云纹,忽然簌簌落下泪来,那白猫似乎感知到什么,猛地抬头,金褐色的瞳孔直直望进我的眼底,那一刹那,我恍惚看见书卷中的九尾狐虚影,正隔着漫长的时光与我遥遥对望。
数日后,老妪的孙女醒来,央人来找我,说是在镇外破庙里等我,我循迹而去,月光从坍塌的窗棂漏进来,照在少女苍白的面容上,她怀中抱着那白猫,见我进来,便将猫往我膝上一放:“它说,它认得你。”我低头,那猫的尾巴轻轻扫过我的手腕,竟透出一缕极淡的馨香,少女又说:“它每晚都朝着北方叫,想来是在呼唤什么。”我忽然想起《灵兽谱》上的一段:“雪沉,通人语,晓阴阳,每至子夜,必北望而啸,以唤旧主。”
那夜,我抱着那只猫回到仙门,烛火摇曳中,我翻开兽皮册,指尖再度抚过那行字:“仙凡殊途,而灵物不忘其主,此九尾狐之执也。”我忽然明白,这白猫,或许便是雪沉三百年前在人间遗落的一缕神念,它守着那户人家,守着那场未竟的缘,只是不知,仙界的那头九尾狐,可还记得这缕在尘世漂泊的思绪?
三月后,我带着白猫登上后山,月光如练,漫过崖边的云海,白猫忽然跳下我的膝头,仰面向天,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,啸声穿云裂石,回荡在山谷间,片刻后,云海深处忽然升起一道银光,一头通体似雪的九尾狐破云而来,尾尖扫过山风,带起一片冰晶般的星屑,它缓缓落地,与那白猫对视片刻,忽然俯下身,用额头轻轻碰了碰猫的眉心,白猫的身体化作一片光絮,融入九尾狐的额前印记中。
九尾狐抬眸望我,那眼神里盛着三百年的风霜与等待:“小师妹,玉扣还在吗?”我怔怔摸出那枚温润的玉扣,它忽然化作一点流光,没入九尾狐的眉心,片刻后,九尾狐的身影渐渐淡去,只在风中留下一句呢喃:“仙凡之别说到底不过是一道虚影,真正的灵物,从来不问来处,只问归途。”
那夜后,我再未见过那头九尾狐,只是每逢子夜,后山总会有若隐若现的银光一闪,像是有人在云端挥了挥手,我坐在藏书阁里,翻开书卷,指尖抚过那行字,忽然想起凡间那句老话:“狐狸临门,必有仙缘。”或许,这世间的仙与凡,本就是两条相望的河,中间隔着的,只是人心里的那一道雾霭。
如今我依旧在仙门修行,却时常在晾晒药材时,望一眼山下的小镇,偶尔还会想起那个披着蓑衣的少女,和她怀里那只明明有仙骨、却甘愿在凡尘守候的白猫,九尾狐的虚影留在了我的记忆里,像一道跨越界河的虹桥,诉说着一个真相:所谓仙凡,不过是一场幻梦;所谓神宠,不过是一缕未竟的执念。
书卷上,墨痕依旧,月瞳祖师的目光仿佛穿越时空,落在我身上,我忽然笑了,轻轻合上卷轴,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——那道仙凡的界限,原来早就在万万年寻觅中,化作一场温柔的细雨,滋润着所有不悔的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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