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外,晨露未晞，小狐狸又蹲在了那株歪脖子老槐树下。
她已经等了一百年,等那个说“待我修得仙身，便来娶你”的书生，她记得他的眉眼，记得他青衫上墨竹的气味，记得他掌心因握笔磨出的薄茧，他每说一句话，她尾巴尖就轻轻颤一下，像风拨动琴弦。
老槐树都快成精了,书生却始终没来。
小狐狸不知道的是,那书生早已飞升上界，成了司掌姻缘的月老座下童子，每日里牵红线、系姻缘，看尽三界痴男怨女，他偶尔会在批阅簿册时，想起山下那只傻等他的小狐狸，但也只是摇摇头，在“妖”字旁画个圈，提笔写下“不可结缘”四字。
仙凡之恋,本是逆天而行，若结情缘，必损道行，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片红叶而心动的人类书生了。
小狐狸却还不肯走,她听老槐树说，仙凡之间并非无路可通，只要集齐九十九颗“凡心”，就能开启通天之门，凡心何物？是人间痴情者的眼泪，是至死不渝的思念，是明知无望仍不肯放手的执念。
于是百年间,她化为人形，游走人间，她见过为亡妻守墓五十年的老翁，泪水滴入香灰；见过为救爱人甘愿堕魔的剑修，魂飞魄散前唇角带笑；见过深宫女子数十年对月祷告，只为故人一封回信，每收一颗凡心，她就感觉胸口某处变得更轻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。
可当她终于站到通天门前,才明白一切早已注定——那书生飞升前，已用自己千年道行封死了这条捷径，他留给三界的，是满纸写着“仙凡有别”的天规。
“为什么？”她站在门槛前，声音发颤。
月老童子隔着云海望着她,长袖轻拂，万千情丝在袖底翻涌。“因为……仙若动了真情，便不再是仙，而凡人若执念太深，终会成魔。”他说这话时，指尖捏着一根断掉的红线，线头早已褪色，“我护你周全，只能让你做妖，你若执意，我只能断你此缘。”
小狐狸忽然笑了,她伸手，将怀里九十九颗凡心尽数倾入云端，那些泪水、思念、痴缠，化作漫天繁星，照亮了整片夜空。
“我不要做你的妖，”她说，“我也不要通天之门，我只要你知道，这世间还有一只小狐狸，愿意用一百年，为你攒下九十九颗凡心。”
仙凡幻想没有情侣了吗？
或许有,只是那情，早已不在天上，而在人间每一个不肯放手的瞬间，那书生低头望着满星夜空，忽然想起当年山间，小狐狸追着他问：“仙君，你可喜欢我？”那时他还没修仙，只是颤声答：“喜欢。”
如今他成了仙,却再不敢说这三个字了。
小狐狸离开后,老槐树底下多了一个小土包，土包上长了一株从未见过的花，花瓣是青色的，像书生的衣袍，每次月老童子批阅簿册累了，望向那山时，花便轻轻摇曳，似乎还在问：“仙君，你可喜欢我？”
他沉默良久,提笔在簿册上写下：“仙凡之恋，非不得，乃不敢，非不敢，乃不忍。”
那株青花,从此再未开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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