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崖山终年云雾缭绕，山腰的野槐树每年秋分都会落尽枯叶，又在立春长满新芽，村里的老人说，那是山神在喘气，气若游丝时，便是人间将乱，我六岁那年，亲眼见那棵老槐一夜枝头挂满红绸，父亲说,山神醒了。
十日之后，战火烧到村口，一队裹着黑布的骑兵踏碎篱笆，为首的将军指着老槐：“此山有仙兽，取之者得天下。”父亲把我塞进灶台下的地窖，盖板落下的刹那，我看见他握着柴刀走向门外,刀锋映着天边血色的云。
地窖里只有一筐红薯和一坛酸菜，我在黑暗里数着心跳，第七天时，头顶传来马蹄声，然后是父亲的声音：“里头没有东西。”将军不信，命人放火，浓烟灌进缝隙时,我听见一声低沉的吟啸。
那声音从地底传来，整个山体都在震颤，像沉睡千年的巨兽翻身，烟散了，火灭了，黑骑溃如退潮，我推开盖板爬出来，看见父亲靠在地上，怀里抱着一只白狐般的幼兽，浑身绒毛浸着血，仔细看，那血不是红色，而是流动的青金色,像极了对面的老槐在日出时透光的叶脉。
父亲说，青崖山有仙兽，千年一现，此兽认主，便与凡人同命，他让幼兽舔了我的指尖，那滴青金色凝成一颗痣，从此我能听见山的声音——老槐在日落后唱歌，岩石在月圆时呼吸,溪水每过一季会换一种调子。
仙兽随我长大，从不食人间烟火，只饮晨露和山风，夏日我背书，它伏在藤椅上摇尾；冬日我劈柴，它蜷在灶前吐着青色的雾气，村里人起初怕它，后来见它只在院中踱步，便当它是条奇异的白犬，只有我在深夜看见，它昂首对着月亮时，四蹄会泛起细碎的鳞光，脊背上浮现出古老的纹路——那是仙家的敕令，凡人看不懂,它也从不解释。
十八岁那年，朝廷的钦天监推算出“青崖有异兽，主鼎革之变”，于是铁骑又至，这次他们带着网罟和符箓，将军在阵前喊话，说交出仙兽，可保青崖村百年无忧，父亲老了许多，靠在门框上咳嗽，仙兽踱到院心,转头看我一眼。
那不是牲畜的眼神，就像一个相处了十二年的老友在问：你怕吗？我摇头，它便转身走向村口，黑压压的铁骑在它面前站定，却无人敢上前，将军掷出符箓，青光大盛，仙兽却只是低鸣一声，那符箓便碎裂成漫天纸蝶,散在风里。
我看见它回头，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：所谓仙兽专属，不是它属于谁，而是它选择了谁，它选了我，不是因为我好，而是因为青崖山需要一双凡人的眼睛来看护——它就藏在这座山的心跳里，那些青金色的血，不是它受的伤，而是它分给这个世界的福泽，用以护住一个村庄的炊烟，护住我父亲手中那把柴刀,护住地窖里那些红薯和酸菜的清贫日子。
钦天监的官员是个老儒生，他盯着仙兽看了很久，忽然叹道：“此兽非兽，乃山魄所化；择主非主，乃天意所钟。”他收了符箓，命兵马退去，临行前对父亲作揖说：“老丈教得好儿子，此兽认凡人不认仙家，可见天地之心，原在人间。”
后来我常在黄昏时爬到山腰的老槐下，仙兽卧在膝边，山风灌过来，带着稻花香和邻里的说笑声，远处官道上偶尔有骑马的人路过，他们远远望着青崖山，说那里住着一个凡人，养着一只仙兽,过着最普通的日子。
我忍不住笑，低头看它，它正闭着眼睛打盹，尾巴轻轻拍着泥地，那指针般的尾尖指向西北——那是京城的方向，我知道它在说：所谓仙凡幻想，不过是神仙也想羡慕的人间烟火；而所谓仙兽专属，不过是它挑了千百个凡人,最终选中了一个不肯把它当仙兽的人。
晚风吹过，老槐又该换新叶了，我摸了摸青金色的痣，听见山在深处轻轻哼唱，像父亲哼过的童谣，又像溪水拐过第九道弯时溅起的碎响，那些黑骑、符箓和圣旨，都成了山下的故事；而山上的日子，照旧是晨起挑水，傍晚喂鸡，夜里听一只仙兽在月光下，用尾巴打着拍子,等一场踏实的觉。